头顶的海啸失去了所有的声音。
不是因为寂静,而是高维度的浓缩酸液在接触到那道降维光束的瞬间,连沸腾的物理过程都被生生省去,直接蒸发成了一片绝对真空的死域。声音在这里失去了传播的介质。
李长生悬停在浑浊的水流中,头皮上的毛囊根根炸开。黑色的血珠刚从毛孔渗出,就被上方压迫下来的恐怖高温瞬间抽干水分,化作细密的血痂黏在皮肤上。他没有抬头去确认死线的距离。窃天体视网膜上残存的乱码,已经被头顶那股绝对理智的抹杀威压冲刷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噪。
在他视线下方,戚若水蜷缩着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痉挛。她腰侧和腹部仅存的活体肉壁,正像被切开的动脉般,向外疯狂喷涌着刺目的红光。
那道猩红的跨界铁索虚影,像一根生满了倒刺的钢钉,死死钉在她的灵魂深处,正贪婪地向着上方的毁灭余波发送着精准的引路坐标。
李长生咬紧了牙关,口腔里全是被咬破黏膜的铁锈味。
他残废的双臂像两截焦炭般无力地垂在身侧,骨节表面满是碳化的皲裂。他没有手可用,只能凭借下颌痉挛般的咬合力,强行向内收缩丹田,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纯净本源榨取出来。
一点淡金色的微光,顺着他残破的经脉极其艰难地游走,最后从他的胸口挤出。
这点本源刚一离体,周围的高压酸液便像闻到血腥味的群鲨,疯狂地向内挤压。淡金色的光膜在水压下剧烈扭曲、变形。李长生眼角飙出一股血水,用精神力将这团微光死死压榨成薄片,强行贴向戚若水腹部那处向外涌动红光的破口。
“嘶啦——”
纯净本源刚接触到红光,大片白色的真空蒸汽在水下爆开。淡金光膜如同给伤口焊上的烙铁,勉强盖住了那团乱码核心,将猩红的色泽硬生生压暗了三分。
远端上方,那道足以抹除归墟阶的大招光束顿了一下。似乎因为坐标信号的短暂减弱,天外天阶的计算逻辑出现了毫秒级的判定延迟。
这微小的喘息间隙,却彻底崩断了阵型最外围的心理防线。
乌喉被裹在防线边缘,那只被烫出白骨的左手死死抠着身下宗七命的残骸。当上方那股几乎要将脊椎碾成齑粉的死亡阴影再次逼近时,他那因贪婪和自私构筑的市侩本性,终于彻底吞噬了理智。
“顶不住的……这光落下来,什么都剩不下……”
乌喉喉咙里发出漏风的赫赫闷响,肿胀的眼球死死盯着残骸与红绫煞气交界的夹缝。活下去的本能让他放弃了所有阵型的平衡,完好的右腿在水底猛地一蹬,整个身体像一条发疯的泥鳅,拼命缩成一团,硬生生往缝隙深处钻去。
他这亡命一挤,直接撞偏了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防线。
外部的深渊暗流瞬间找到了突破口。一股浑浊的黄绿酸液顺着乌喉挤开的空隙倒灌进来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戚若水的脊背上。
本来就被高维红光烧得翻卷发白的肉壁,在这股物理冲刷下大面积脱落。李长生勉强覆上去的那层淡金本源,终于承受不住内外夹击的扭曲力,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。
“别乱动!收拢!”李长生喉管里崩出一声沙哑的嘶吼。
但晚了。
猩红的光芒顺着缝隙再次溢出,比之前更加刺眼。
戚若水浑身猛地一颤,双眼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。她脑海深处,那些被时间刻意磨损的记忆残片,像被粗暴挑开的脓疮,疯狂涌了上来。
她看到了万年前那个血肉模糊的祭坛。看到了那个枯槁如柴的老瞎子,用一种悲悯却极度冷血的姿态,将一段散发着红光的符文强行塞进她的胸腔。那时,老人告诉她,这是能在深渊里保命的护魂印记。
她信了。她靠着这个印记躲避了万年,苟活了万年,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。
此刻,看着那条从自己灵魂深处长出来的跨界锁链,看着头顶那道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精准降临的抹除死线。
黄绿色的浑浊水流中,悄然融进了一滴透明的水珠。
戚若水嘴角的肌肉僵硬地向上拉扯了一下。
“万年了……”
几串水泡顺着她的唇缝溢出,带着一丝细微的哭腔,在水压的挤压下化作呢喃:“原来我只是一双……被遗忘的眼睛。”
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,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恐惧。这是一种认清自己只是个可弃定位器后,极度疲惫却又不甘被继续摆布的释然。
纯粹的求生欲,在认清了命运底牌的这一刻,彻底翻转成了一种不屈的死志。
戚若水抬起手。
李长生以为她要抓紧本源防线,却看到她那只苍白的手指,直接插进了自己腹部与活体肉壁黏合的最深处。
“你干什么!”李长生眼角睚眦欲裂,本能地催动死锁的波动想要强行按住她。
戚若水没有看他,五指死死扣住那团散发着红光的血肉核心,用力向外一撕。
“刺啦!”
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撕裂声在水底爆开。她竟生生将自己那连着猩红锁链的下半身,连同所有寄生的肉壁,直接扯断。
失去下半身的躯干在剧烈的反作用力下,脱离了李长生本源的包裹,笔直地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海啸浓酸坠去。
“戚若水!”
一抹浓烈的血线从旁侧猛地甩来。红绫强压着体内因深渊共鸣而几乎暴走的战神煞气,化作一条暗红的冰索,试图去卷那具残缺的躯体。
戚若水半睁着眼睛,看着急射而来的红绫和上方那个咬牙切齿的青年。
她残存的脑域中,一直以来只能凭借本能感知的迷宫地形直觉,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剥离,压缩成了一段残缺的高维代码。
她指尖朝着上方轻轻一弹。
残缺的代码化作一道微弱的物理偏转波,精准地撞在红绫的血线前端。煞气冰索被这股带着决绝意志的代码硬生生弹开半寸,擦着戚若水的发丝卷了个空。
倒灌的海啸瞬间将她吞没。浓缩的高维酸液如同无数把剔骨钢刀,眨眼间便将她的皮肤和肌肉溶解。戚若水在水流中最后一次仰起头,留下的,是一个在融化中逐渐化作飞灰的凄美残影。
跨界锁链随着宿主的湮灭,像被抽走脊骨的死蛇,在半空中寸寸崩断。
李长生还保持着试图拉拽的姿势。
紧接着,戚若水弹出的那段残缺迷宫代码,顺着水流直接撞进了他的眉心。
庞大而无序的地形数据瞬间冲垮了窃天体的解析回路。李长生的眼球中,金绿相间的乱码疯狂闪烁,剧烈的撕裂感直接切断了视神经。
眼前的世界闪过一片极昼般的惨白,随即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漆黑。
他瞎了。
然而,天庭的毁灭大招不会因为失去靶子而消失。上方,失去了坐标指引的绝对抹除余波,化作了一道直径数十丈的盲炸光柱,轰穿了最后几层酸液海啸。
那无可匹敌的绝对抹除余波,已如死神利刃般直逼失明的李长生面门!
